我们揣着香瓜,一路上不停地吃,不停地丢。那些黄中带红的瓤瓤粘在我们的嘴巴上,粘在我们的下巴上,让我们觉得很有成就感,也很激动。我们一路上不停地笑着,唱着,好像打胜里仗一样回家,我们揣在衣兜里的香瓜摇摇欲坠,使我们感觉自己像是个十月怀胎的孕妇。
就在弯子和菠菜争吵不停的时候,我发现水泥桥的对面正站着个大人,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,雨衣的帽子滑落下来,他额头前的一咎头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脑门上,他不是别人,正是我二叔。我呆在桥的这一边,预备着他会从桥头那边向我走过来,如果他注意到我了,我就喊他一声,要是没,我就不声不响地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在这样的雨季,二叔家的棉花地也被大水给淹了,他正拿着铁锹把一段田埂给挖开,让棉花地里的水从缺口中流出去。我站在一边,等他把沟渠挖好,之后他也许会让开一条路给我。他看到我了。
“阿毛,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二叔在桥的另一头,大声地对我说。
“我来找我爸,你知道他在哪里吗?”我也大声地回了一句。
“刚才我在前面看见他了,你一直往前走就能找到了,”二叔指着个方向对我说。前面是一片水泽地,颜色白里透黄,和天空的颜色一样,这样一来就分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是天空了。二叔叫我往前走,我便涉过他家的棉花地,小心翼翼地走到桥上。
“你最好小心一点,这座桥被大水冲过后,有点坏了,你可别滑到河里去了。”二叔叮嘱我说。
“我晓得,”我回答他说。
二叔说的河并不大,也不宽敞,当大水退去之后,河里的水是不多的,浅浅的很清澈,几乎都能看到水底下稚嫩的水草悠悠地摇动着。连续下了几场暴雨以后,这条河骤然变胖了,一眼看不到底。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在石头桥上,二叔把铁锹放下,退到一边让我们过去。
我看不见水泥桥,但知道它就在我们脚下,被洪水给淹没了。菠菜走在最前面,弯子紧跟着它,我走在他们的身后。我们三个人像是一对整齐的队伍正在走在埋着地雷的沙地上,走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,当然不是真的那么倒霉,但也差不多,我们从水泥桥上面掉到水里去,至于水有多深,那只有鬼才知道啦。
“我的脚触摸到了水泥桥了,它就在我的脚下,上面好像很滑,不知道是什么。”菠菜把脚往前伸了一下,身子弯了一下,皱着眉头说,然后他就停下了,好像在试探着什么。
“那是青苔,笨蛋。”弯子笑着说。
菠菜回头看了他一眼,不说话,然后继续往前走去,紧接着,弯子也跟着他的脚步走。
的确是青苔,被洪水淹没了的这些天里,水泥桥上面的确长满了青苔,很滑,但好在我们是赤着脚走路的,脚心走在上面会被黏住,所以不容易滑倒。
“你倒是快一点啊,走路像是跛子一样。”弯子在菠菜后面催促着说,他是个急性格,但是如果是他走在前面的话,也许会比菠菜还慢。
“要不你走在前面吧,我让你吧!”菠菜停下脚步说。
听到菠菜这么说,弯子不再说话了。
这时候一阵凉风又吹到了我的脸上,风中似乎带着一些水汽,好像又要下雨了,天更暗了,乌云更多了。
“你倒是快点啊,你看天气变了,看样子要下雨了,完蛋了,我们要被雨淋湿了。”
“就要走到桥面的尽头了,你不要催我。”
就在我盯着天空的时候,听到了一阵巨大水花掀起的声音,仿佛一条巨鱼正从水里跳到岸上。我曾经亲眼看见一条胳膊长的鲤鱼从河里跳到岸上来,那时还没有洪水,是大雨刚过的时候,河里水流哗啦啦地流淌着,我也是去地里去寻找父亲,走到一处沟边,它准时地蹦了出来,在田埂上活蹦乱跳的。我惊呆了,但还是稳住了,马上把它给捉住了,那天,我就没再去地里了,而是把它抱住回了家。
不是大鱼,也不是菠菜,而是弯子掉到桥下面去了,准确的说不是掉,而是跳,就像跳水运动员一样姿势准确优雅,好像事先他就知道要跳到桥下面去了,好像他在埋怨菠菜走得很慢,所以要从水道超过他一样,好像他要练习,学习,模仿跳水运动员跳水的动作,此刻正有一个良好的机会,他就站在桥上面,而桥下面正是清澈的河水。
一个人影沉没到了水里,然后又浮了上来。当我要确认是不是弯子时,有点不容易,因为水中的那个人的头发全湿了,耷拉在脸上,把脸给盖住了。我分辨不出他是谁,只能通过声音,以及站在桥另一边观望着水里那个人影的菠菜。